中国战略新兴产业融媒体记者 陈雯
第九届进博会11月10日在上海闭幕,按一年计意向成交额854.5亿美元,较上届增长2.3%。本届进博会技术装备展区首次完整覆盖半导体材料、设备、设计、成品全产业链,集成电路及模组、曝光机与刻蚀机等高端装备进入采购清单。
从进博会可以看到,跨国算力与工业智能方案仍在持续进入中国市场,本土算力硬件、智能机器人、光通信组件依托成熟供应链向外输出,成为全球算力建设的关键供给方。
我们要问,这套“上游逆差、中下游顺差”的贸易结构,会不会长期锁定中国在全球AI分工中的位置?
海关总署数据显示,今年前三季度中国中间品占出口总值比重超过一半,有效发挥全球产供链“稳定锚”作用;存储部件进口增长1.5倍,集成电路进口增长56.6%。
世界贸易组织近期上调2026年全球货物贸易增速预测,并将核心动力指向一轮由人工智能驱动的全球投资浪潮。在中国外贸的版图上,出口高增长越来越集中在AI产业链中间品供给、加工组装与集成环节,传统劳动密集型产品则持续承压。简单来说,新动能挑起增量大梁,旧动能稳住存量底盘,一场外贸结构转换正在发生。
01中国嵌入全球算力需求链究竟是哪一段
集成电路出口金额暴涨,核心动力不能说是中国芯片整体产能与技术能力在一年内实现全局性跃升,而与全球AI算力需求引爆的存储芯片“超级涨价周期”高度相关。
海关量价拆分显示,出口数量增速显著滞后于金额增速、存储品类占集成电路出口额七成以上;中国作为存储芯片重要的生产与出口基地,相当一部分出口额增长由价格抬升直接拉动。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结构性增量。本土存储、成熟制程与部分配套芯片也出现产能释放、订单转移与份额提升。
世界贸易组织在10月8日发布的《全球贸易展望与统计》中明确,人工智能相关基础设施投资是上调全球贸易预测的首要原因。2026年全球人工智能基础设施支出预计至少增长30%,2027年人工智能资本支出将继续增长10%-20%。中银国际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管涛将中国对韩国出口增长39.1%、同比提高40个百分点直接归因于人工智能投资潮的驱动。
中国在人工智能硬件贸易链中的角色是进口零部件、出口成品,两头在外,以中间品为载体的加工与集成环节。进口的是芯片、设备和核心部件,出口的是模组、光器件、电源、散热、印制电路板和结构件。这一环节覆盖面广、集成密度高,构成出口增量中不可忽视的份额。
一台人工智能服务器的价值重心在算力芯片和高端存储,中国供应的单件价值量有限,但环节覆盖面广、集成密度高。兴业宏观的数据显示,中国在光模块、印制电路板和电源上的全球出口份额均在30%以上,但在人工智能芯片和服务器整机等高附加值领域的出口优势较弱。中国人工智能硬件以中间品流转形式嵌入全球供应链,对欧美日韩的直接出口占比极低,追溯最终买家高度集中于美国。最终需求集中度较高,市场多元化仍有推进空间。
中间品供应环节量级上足以拉动总量,对海外资本开支节奏较为敏感。国内算力基础设施、数据中心、电力设施、设备更新和新型基础设施投资可形成一定需求缓冲,缓冲纵深正在形成。装备制造业贡献近九成出口增量,工程机械与挖掘机分别增长22%和24.8%,去向既包括中国企业海外建厂的工地,也包括欧美数据中心建设的现场。
人工智能投资的韧性较高,因为它对应真实的数据中心、电力设施和算力基础设施。但强不等于无限,世界贸易组织在给出上调预测的同时,也提示了能源和运输市场扰动等外部风险。另外,美国中期选举后部分州对数据中心建设的限制性投票增加,给算力基础设施的落地节奏增添了政治层面的不确定性。中国在这一链条中的出口增长与全球算力资本开支周期高度相关。
02中间品占比上升,是否等于出口附加值同步提高
中国出口的中间品比重在上升。中金公司在9月28日发布的报告显示,2026年1-8月,中间品出口占比从2025年全年的47.5%进一步提升至51.4%。同期中间品出口同比增长29.2%,明显高于资本品的14.7%和消费品的9.4%,是出口的主要支撑项。
其实,标准化中间品的切换成本并不高,真正难以替代的是具备工艺积累、规模效应或技术壁垒的中间品,如先进封装、光器件、电源管理模块和特定材料。中间品出口占比上升,反映的是中国在部分具备一定壁垒的中间环节上的嵌入正在加深。
海关总署9月8日发布的进出口统计数据显示,2026年前8个月,我国加工贸易进出口增长26.4%,保税物流增长42.3%,均快于一般贸易的10.5%。保税物流增速快于一般贸易,反映出贸易便利化安排和供应链组织方式的变化。保税物流和加工贸易较快增长也说明贸易便利化和供应链组织优化对订单波动形成缓冲。
海关总署新闻发言人、副署长王军表示,今年前三季度,“中国制造”品牌影响力持续提升,自主品牌出口增速达26.7%,占出口的24.8%,比重较去年同期提升两个百分点。
值得注意的是,自主品牌占比接近1/4,指向设计、渠道和品牌溢价开始在中国出口的价值构成中留下痕迹。但占比24.8%同时意味着3/4的出口仍以非自主品牌方式实现。
商务部在10月22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1-9月,我国实际使用外资5488.1亿元,同比下降4.3%。高技术产业实际使用外资2285.3亿元,同比增长33.8%,占全国实际使用外资的41.6%,较上年同期提升11.9个百分点。科技成果转化服务、研发与设计服务、电子及通信设备制造业分别增长76.8%、59.2%和32.8%。可以看出,总量有所回落与高技术分项较大幅度增长并存,结构上移的方向明确。
一个反差是贸易账面数字与真实价值留存之间的鸿沟。不少产业观察人士包括墨卡托中国研究所研究员张文怡在相关采访中指出,三星、SK海力士等外资在华存储芯片基地的出口额计入中国海关统计,但核心设计、专利与大部分高附加值利润归属境外母公司;也有不少话题以此为线索讨论“出口数字好看、价值链留利有限”的现象。这一判断并不适用于全部AI中间品赛道,但它揭示了当前格局的深层矛盾:中国在加工组装与中间品供给环节拿到了出口增量,却未必同步拿到价值链最顶端的定价权与“技术租金”。
03出海进入规模与质量并重的新阶段
需要指出,一旦全球数据中心资本开支增速从高位回落,加工贸易和保税物流渠道的出口增量将最先收缩,且收缩幅度会因加工贸易进口零部件、出口成品、两头在外的特征而被放大。进口中间品同步减速,国内实际增加值部分的波动反而小于表观出口的波动。这是结构性的不对称。上行时出口数字波动大,下行时国内实际增加值受损相对较小,产能实际使用程度的感受会更直接地落在加工环节。
出海是结构升级的另一面。海外产能的规模扩张正在从以规模打开空间进入以质量兑现规模的阶段,2027年前后是一个观察窗口。销量规模、协议总量与利润、现金流之间的距离,需要用已确定的订单交付量和毛利率来丈量。
长城汽车2026年三季报披露,前三季度海外销量47.6万辆,占总销量51.7%,规模上出海已经成为其销量基本盘的主要构成。海外业务毛利率在2025年已降至16.70%,低于国内业务的18.61%。海外销量占比的上升与海外盈利能力的下降同时发生。
亿纬锂能9月18日发布了关于子公司签署供货框架协议的公告,公告显示,亿纬动力与Fluence签署供货框架协议,约定2027-2031年向Fluence生产和交付206GWh电池。其中,2027年承诺交付量为16GWh,约占框架总量的7.8%;2028-2031年的190GWh为预留容量,产品规格、采购数量、价格和交付期限等尚待双方后续正式采购订单确定。
全球份额能守住吗?守住它的基础是什么?中国出口占全球商品出口的份额在14%-15%区间已持续数年,2025年为14.4%。份额本身大概率可以维持,但维持份额的构成已经不同。5年前支撑份额的是劳动密集型产品和消费电子的规模效应,当前支撑份额的是中间品、装备和人工智能相关加工环节。前者的可替代性来自成本竞争,后者的可替代性来自技术迭代速度和供应链重组成本。技术迭代速度不由单一国家控制,供应链重组成本则取决于外部资本开支的持续性,两者都不是一劳永逸的优势。从成本竞争型转向技术迭代型,意味着份额靠什么稳住也变了。
日本和韩国提供了参照。日本在1985年后将劳动密集型环节转移至亚洲其他经济体,国内转向技术密集型零部件和中间品生产并出口至区域内的组装工厂。2000年前后,韩国在半导体、面板等资本和技术密集型中间品的出口占比持续上升,成品出口占比在2005年前后与零部件发生逆转。这些路径的共同特征是组装环节外移、中间品和资本品出口上升、出口单位价值提高。日韩在转移组装环节时,已积累较深的核心材料和设备能力,外部技术环境相对开放。中国是在部分核心环节的自主性仍在补课的过程中转向中间品供应的,同时面临外部出口管制对先进算力芯片和制造设备的约束。
从加工贸易到国际分工,再到中间品和装备,中国外贸正在经历的这轮结构性升级,在方向上与日本、韩国之前的路径存在结构相似性。有分析将改革开放以来的出口轨迹概括为中国出口的第三次升级。第一次是人口红利时代,出口的是劳动。第二次是工业能力时代,出口的是制造能力。当前所处的第三次升级,核心变化是从消费品出口转向资本品出口。新能源汽车、服务器、数据中心设备、芯片产业链和智能制造装备,对应的是全球产业升级的基础设施与生产能力。这一阶段的特征是出口的关键词从制造转向智能化,价值链整体上移,出口增量所依托的产业方向与全球资本最密集投入的领域高度重合。
当前,顶级算力芯片、先进制造设备、高带宽存储仍受出口管制约束,但高技术产业外资正逆势扩张,尤其是研发与设计服务环节,跨国企业正将知识密集环节落地中国。AI芯片自给率和半导体设备国产化率持续抬升,出口结构也在向中间品和中上游移动。方向已经确认,“补课”与“换轨”并行,进程正在从增量向存量延伸。